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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他们选了268个男孩

在大萧条的废墟与战争的前夜,一群哈佛医生试图用科学定义"健康人"

4075 字 · 约 12 分钟

1940年秋天的某个上午,一名哈佛大学二年级男生走进位于麻省大道的大学卫生服务部,脱下外套,让一位医生测量他的肩宽和握力,然后坐下来回答一系列关于他母亲的问题。他不知道这次问诊将持续他的余生。 那一年,欧洲已经开战整整一年。波士顿的报纸每天都在更新战线地图,哈佛校园里的征兵告示贴在每一块布告栏上。这名男生很可能在两年内就会穿上军装。但在卫生服务部主任阿利·博克的计划里,战争是背景噪音——他真正想做的事,是在这批年轻人还未被生活打磨之前,为"健康"拍一张基准照。 博克的问题听起来简单得近乎天真:一个人在年轻时展现出来的特质,能否预测他数十年后的命运?健康,是可以被提前识别的吗? 没有人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没人想到,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等那么久。

本章要点

1938年,哈佛大学卫生服务部主任阿利·博克发起了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成人发展追踪研究,用204名哈佛精英男生与456名波士顿贫民区男孩的平行命运,试图科学定义"健康人"。85年后,这项研究给出了三个令创始者始料未及的答案:第一,"健康"无法被提前识别,只能被事后测量;第二,预测一个人65岁健康状况最有力的信号,不是他的智力或家世,而是他中年时如何应对压力;第三,童年贫困在身体上留下的损耗,无论后天如何努力,都难以被完全弥补——这个发现,将一项关于"人性"的研究,悄然变成了一份关于"出身"的档案。

大萧条教会了他们该问什么

1929年的崩溃来得太快,以至于整整一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跌入了另一种生活。在波士顿南区和西区的街道上,曾经的工厂工人在街角排队领取救济面包;孩子们穿着大两号的旧鞋上学,因为那是哥哥留下来的。这批日后将被纳入研究的"内城男孩",正是在这片废墟中度过他们的童年。

与此同时,在查尔斯河对岸,哈佛大学的校园依然维持着它惯常的秩序。但大萧条的阴影以另一种方式渗入了这里——不是饥饿,而是焦虑。一个关于美国社会的根本性问题开始在知识阶层中发酵:为什么有些人能在逆境中挺立,有些人却彻底垮掉?这不只是个人意志的问题,也不只是运气——那究竟是什么?

阿利·博克在1938年提出这个研究计划时,这个问题已经在空气里悬浮了将近十年。他是哈佛大学卫生服务部的主任,每天见到的是最顶尖的年轻人,但他注意到,即便是这些被认为"有前途"的学生,也并非人人都能活出他们看起来应该活出的样子。有人在毕业后迅速陨落,有人在中年时被酒精或婚姻拖垮,有人却在同样的压力下越磨越亮。

博克的直觉是:这种差异一定有迹可循,而且迹象应该在年轻时就已经存在,只是没有人系统地记录下来。他想做的,是在这批男生还未被生活充分检验之前,为他们建立一份完整的档案——体格、心理、家庭背景、人际关系——然后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这个想法在今天听起来像是常识,但在1930年代,它几乎是一种奢侈。大多数医学研究关注的是疾病,而不是健康;关注的是"什么出了问题",而不是"什么让人好好活着"。博克想反过来问:能不能在问题出现之前,就找到那些注定会活得好的人?

两个样本,一个关于阶级的赌注

研究最终形成了一个双轨结构,这个设计本身就是一个关于阶级的论断。

一条轨道是哈佛样本:1940年至1942年间,研究者从大学二年级学生中筛选出204名白人男生。入选标准是大一体检未发现任何身心健康问题,且学院院长认为他们"有望成为有前途的成年人"。这批人接受了多学科的密集评估——体格测量、心理访谈、家庭背景调查——研究者相信,健康的蓝图可以在这里被提前绘制。

另一条轨道是内城样本:456名来自波士顿贫民区的男孩,他们的童年与哈佛男生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大萧条最严酷的年份里长大,家庭收入不稳定,居住环境拥挤,父母有时严苛,有时缺席。

两个样本加在一起,构成了660名男性的完整研究群体(其中636人在2014年兰德斯等人的童年逆境—生成性分析中具备完整数据;未纳入的24人主要因中年生成性访谈缺失或早期家庭环境编码不全而被剔除),也构成了一个隐含的实验设计:如果在同样的时代背景下,出身精英的人和出身贫寒的人走向了不同的晚年,那么决定性因素是什么?是个人品质,还是起点本身?

这个问题在1938年的语境里,有着特殊的政治张力。那个年代,优生学的思想仍在主流学界被严肃讨论,许多研究者相信"好的人"在生理上就与"差的人"不同。Bock的研究设计在某种程度上呼应了这种时代气氛——他确实相信"健康人"有可辨认的特质——但他选择用数据来检验这个信念,而不是直接宣布它,这一点使他的研究最终走向了与优生学截然不同的方向。

两个样本的并置,在数十年后产生了研究者最初未必预料到的张力。当2014年的分析显示,经历童年逆境(严苛养育和/或童年贫困)的男性,在中年达到心理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所定义的"生成性"发展阶段的可能性显著低于无童年逆境者时,这个双轨设计的真正意义才完全显现:它不只是在研究人性,它在记录出身的力量。

筛选"有前途的男孩"意味着什么

204名哈佛男生的筛选过程,在今天读来有一种奇特的时代质感。

入选标准的第一条是体检合格——这在逻辑上无可挑剔。但第二条标准是:学院院长认为他们"有望成为有前途的成年人"。这意味着,研究的起点就已经内嵌了一个价值判断:有些人看起来更像是"好的样本"。

这个筛选逻辑背后,是博克的核心信念——健康人是可以被科学定义并提前识别的。这个信念有其时代根基。1930至1940年代,心理学界正处于一种乐观的建构热情之中,亚伯拉罕·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玛丽·贾霍达关于积极心理健康的框架,都在试图给"活得好的人"画一张肖像。博克的研究是这股思潮的一部分:如果健康有其规律,那么规律应该可以被提前捕捉。

然而,这个信念在研究推进的过程中遭遇了越来越多的麻烦。"有前途"是一个充满主观性的判断,它不可避免地受到院长的阶级偏见、文化偏好乃至个人好恶的影响。被选中的男生,在某种程度上是被认为"看起来像成功者"的人,而不一定是真正最健康的人。

更根本的困难在于:健康本身是一个移动的靶。一个在20岁时看起来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可能在40岁时被酒精击垮;一个在大学时内向沉默的男生,可能在50岁时展现出惊人的心理韧性。用一次横截面的筛选来预测数十年的命运,这个赌注比博克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

204人进入研究,45年后仍能被充分评估心理社会适应状况的只剩173人:6人在大学期间主动退出,23人在60岁前死亡,2人数据残缺无法评级。那23个在60岁前离场的人,本身就是对"提前识别健康人"这一信念的第一轮现实回应——他们当初也通过了筛选。

Vaillant接手,研究开始质疑自己

1972年,精神科医生乔治·瓦利恩特接手了这项研究的主导权。此时距离研究启动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最初那批哈佛男生已经人到中年,他们的人生轨迹开始出现令人意外的分叉。

瓦利恩特带来了一个不同的问题意识。他不再追问"谁是健康人",而是开始追问"人是如何应对压力的"。他的核心概念是防御机制——人在面对焦虑、冲突或痛苦时,无意识地保护自己的心理方式。成熟的防御,比如用幽默化解紧张、用利他行为转化愤怒、用升华将痛苦变成创造力,有助于适应现实;不成熟的防御,比如否认问题的存在、将自己的情绪投射到他人身上,则会加剧心理损耗。

这个转向,悄悄地改变了研究的哲学底色。博克问的是"谁是好人",瓦利恩特问的是"人是怎么变好或变坏的"。前者预设了一个静态的健康蓝图,后者承认人是在时间中动态演化的。

1990年,瓦利恩特发表了一篇关键论文,正式宣告放弃"柏拉图式的心理健康定义"——那种试图在抽象层面描述"理想健康人格"的框架,无论是贾霍达的还是马斯洛的。他转而采用"操作性参照指标":不争论"健康是什么",只观察可以测量的行为结果。

具体来说,研究在65岁节点评估了三个相互关联但各自独立的维度:谁保持了出色的身体健康?谁无需求助心理健康专业人士、且展现出清晰的工作、玩耍与爱的能力?谁认为过去十年是人生中最快乐的阶段?这三个问题并置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宣言:活得好是多维度的,不可化约为单一指标。

这一转向是对Bock原始信念的一次公开而温和的告别。它承认:健康人不能被提前定义,只能被事后描述。

数据开始说一些没人想听的话

当173名哈佛男生走到65岁,研究者开始整理那些跨越45年的数据,寻找能预测晚年健康的早期信号。他们预期会找到什么?也许是智力,也许是家庭背景,也许是某种可辨认的人格特质。

他们找到的,是镇静剂。

在所有50岁前的生物心理社会预测变量中,50岁前镇静剂使用程度是预测65岁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的最强负向因子——对两类健康结果均有显著影响。这个发现令人不安,不只是因为它本身,更因为它暗示的因果链条:那些在中年依赖药物来平息焦虑的人,往往在晚年付出了更沉重的代价。

紧随其后的另一个重要预测因子,是50岁前防御机制的成熟度。防御机制越成熟,65岁时的心理健康状况越好。这个发现与瓦利恩特的理论框架高度吻合,但它也提出了一个新问题:防御机制的成熟度,是天生的,还是可以培养的?这个问题将在后续章节中被更充分地展开。

与此同时,来自636名双样本的分析带来了另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童年温暖的环境对65岁时的身体健康有独立的预测贡献——这在直觉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更深层的发现是:经历童年贫困的男性,即便在中年实现了心理上的"生成性"成长(即真正开始关心下一代、为社会留下有价值的东西),这种心理层面的成熟也无法中介、也无法调节童年贫困与晚年身体健康之间的负向关系。

换句话说:心理上的成长可以让一个人活得更有意义,但它无法抹去童年贫困在身体上刻下的痕迹。结构性贫困留下的生理烙印,在七十余年后依然清晰可见。

这个发现,将研究初期"个人品质决定命运"的乐观假设彻底动摇。那些1938年被博克寄予厚望的"有前途的男孩",他们的前途在某种程度上早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划定了轮廓——不是被基因,而是被出身的邮政编码。

一个问题活过了所有提出它的人

阿利·博克在1938年提出的问题——什么样的人会活得好——在85年后仍然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但这项研究给出的,是比答案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份关于这个问题本身有多复杂的诚实记录。

"健康人可以被提前识别"这个信念,在数据面前一点一点地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谦逊、也更精确的认识:健康不是一种静态的特质,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它不只取决于个人的心理资源,也深刻地嵌入在一个人的童年环境与社会位置之中。

这项研究在方法论上的核心贡献,是它的前瞻性设计——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开始收集数据,然后跟随同一批人数十年持续观察。这使它能够真正捕捉"原因在前、结果在后"的时间顺序,而不是依赖事后的回忆与重构。这种方法的代价是时间:研究者必须等待,有时等待的时间超过了他们自己的职业生涯。

四代研究者接力完成了这个等待。博克提出问题,瓦利恩特重新定义问题,后来的研究者则开始质疑问题本身是否问对了方向。这种自我修正的能力,或许是这项研究最值得被记住的品质。

那204名在1940年走进哈佛卫生服务部的男生,和那456名在波士顿街头长大的男孩,他们的人生轨迹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将以各种方式交汇与分叉。其中一些人将在两年内奔赴战场——而战争,将成为这项研究遭遇的第一场无法设计的压力测试,也是它最珍贵的自然实验。

结语

1938年的那个问题,在今天读来依然令人坐立不安——不是因为它没有答案,而是因为它的答案太过诚实。这项研究用85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一个人能否活得好,既取决于他如何应对压力,也取决于他从哪里出发。这两件事并不总是可以分开的。 但在1940年,这一切还没有发生。那204名哈佛男生刚刚完成了他们的基线评估,研究者还相信健康的蓝图可以被提前绘制。然后,战争来了。同一批年轻人走进了战场——有人归来完好,有人从此破碎。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下一章要回答的问题,也是这项研究遭遇的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图表数据

哈佛成人发展研究:关键节点(1929—2014)

  1. 1929
    大萧条爆发

    内城样本男孩在贫困中度过童年

  2. 1938
    Bock发起研究计划

    核心问题:能否提前识别"健康人"?

  3. 1940
    哈佛样本正式入组

    204名白人男生接受多学科密集评估

  4. 1972
    Vaillant接手主导权

    研究重心从"识别健康特质"转向"防御机制演变"

  5. 1990
    Vaillant发表关键论文

    放弃柏拉图式健康定义,转向操作性指标(PMID 2293786)

  6. 2014
    双样本联合分析发表

    童年贫困的身体损耗无法被中年心理成长弥补(PMID 24870028)

204名哈佛样本:45年后的自然减员

仍可充分评估173 · 85%
60岁前死亡23 · 11%
大学期间退出6 · 3%
数据残缺无法评级2 · 1%

173人(84.8%)在45年后仍可被充分评估心理社会适应状况 (PMID: 2293786)

两个样本的设计对比:哈佛精英 vs 波士顿内城

哈佛样本
  • 204人
  • 大学二年级(约19-20岁)
  • 精英大学男生
  • 相对稳定,无明显健康问题
  • 识别健康人格特质的早期指标
维度
  • 样本规模
  • 入组年龄
  • 社会背景
  • 童年环境
  • 研究目的
内城样本
  • 456人
  • 青少年期
  • 波士顿贫民区男孩
  • 大萧条阴影,贫困与逆境常见
  • 跨阶级比较童年逆境与晚年健康的关系
PMID
24870028
合并样本
636名男性

本章引用论文

Avoiding negative life outcomes: Evidence from a forty-five year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 1990

本章核心来源论文。Vaillant基于173名哈佛男生45年追踪数据,正式宣告放弃柏拉图式健康定义,转向操作性指标,并揭示镇静剂使用与防御机制成熟度是预测65岁健康的最强变量。

PubMed

Childhood adversity, mid-life generativity, and later life well-being

Journals of Gerontology: Psychological Sciences · 2014

本章另一核心来源论文。基于636名双样本联合分析,揭示童年贫困对晚年身体健康的损耗无法被中年心理成长所弥补,直接挑战了研究初期"个人品质决定命运"的假设。

PubMed

Aging well: Surprising guideposts to a happier life from the landmark Harvard Study of Adult Development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book, cited in research context) · 2002

Vaillant对研究成果的系统性综述,详细阐述了防御机制成熟度与晚年健康的关系,是理解本章Vaillant转向的重要背景文献。

PubMed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health: A flashpoint for health policy

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 · 2011

为本章关于人际关系与健康的宏观背景提供支撑,呼应研究双样本设计中关于社会环境对健康影响的核心逻辑,也为后续章节(Ch.4)铺垫。

PubMed

Loneliness and social isolation as risk factors for mortality: A meta-analytic review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 2015

从流行病学角度为哈佛研究的核心发现提供外部验证背景,同时连接本专题Ch.7关于孤独作为公共卫生议题的讨论。

PubM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