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管与代谢8050

血液里的「隐形杀手」:为什么15亿人的心脏风险被忽视了30年?

脂蛋白(a)的多组学破解之旅

2023年,一位42岁的硅谷工程师在例行体检中被告知「各项指标完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控制在70 mg/dL以下,血压正常,不吸烟,每周跑步三次。六个月后,他因急性心肌梗死被送进急救室。医生在术后补充检查中发现,他的脂蛋白(a)水平高达180 mg/dL——是正常上限的三倍多。这个数值在常规体检中从未被测量过,也从未有人告诉他需要关注。这不是个案。全球约15亿人携带升高的脂蛋白(a),其中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直到2024年,美国国家脂质协会才首次建议所有成年人至少测一次这个指标。为什么一个影响五分之一人口的心血管风险因素,会在临床实践中「隐形」长达数十年?答案藏在它复杂的生物学特性里——以及我们终于开始用对的方法去破解它。

太长不看

脂蛋白(a)是影响全球15亿人的遗传性心血管风险因素,其危险性可能超过「坏胆固醇」,且不受饮食和他汀类药物影响。最新多组学研究首次系统揭示了它如何让动脉斑块变得危险易破裂,为早期识别高危人群和精准治疗打开新路径——但目前大多数患者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风险。

被遗忘的风险因子:一个60年的认知盲区

1963年,挪威遗传学家卡雷·伯格(Kare Berg)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种奇特的脂蛋白颗粒,它看起来像低密度脂蛋白(LDL),却多了一条额外的蛋白质尾巴。他将其命名为「脂蛋白(a)」,简写为Lp(a)。这个发现发表在《自然》杂志上,却在此后近半个世纪里沉寂在学术角落。

原因很简单:早期研究无法确定它到底有什么用。与LDL-C(俗称「坏胆固醇」)不同,Lp(a)的水平几乎不受饮食影响,运动也改变不了它,甚至连降脂药物他汀类对它也束手无策。更让人困惑的是,它的血液浓度在不同人群中差异巨大——有人只有几毫克每分升,有人却高达数百毫克,这种变异80-90%由基因决定。

2000年代的流行病学研究开始注意到一个模式:Lp(a)水平高的人,心梗和中风的风险似乎也更高。但这些关联性研究始终无法回答一个关键问题——Lp(a)到底是无辜的旁观者,还是真正的致病元凶?毕竟,它可能只是与其他真正危险的因素碰巧一起出现。

转折点出现在2010年代初。荷兰研究团队在破裂的动脉斑块中发现了大量载脂蛋白(a)的沉积物,这些沉积物集中在斑块最危险的部位——坏死核心周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犯罪现场抓到Lp(a)的「指纹」。2015年,一项涵盖数万人的大型荟萃分析给出了更有力的证据:即使患者的LDL-C已经被他汀类药物成功降低,Lp(a)仍然独立预测心血管事件风险。这意味着,它不是LDL-C的跟班,而是一个独立作案的危险分子。

但真正让学界震动的是遗传学证据。研究者发现,那些天生携带高Lp(a)基因变异的人,即使没有其他危险因素,心血管疾病风险也显著升高。这种「孟德尔随机化」分析被认为是证明因果关系的金标准——因为基因变异是随机分配的,不受后天生活方式影响,如果基因直接导致Lp(a)升高,而Lp(a)升高又导致疾病,那么因果链就成立了。

不只是「坏胆固醇2.0」:一个多面杀手的真面目

如果把LDL-C比作运输胆固醇的货车,那么Lp(a)就是一辆装载了危险化学品的特种车辆。它不仅运输胆固醇,还携带着一系列促炎症、促血栓的「武器装备」。

Lp(a)颗粒的核心是一个LDL样结构,但它表面多了一个独特的载脂蛋白(a) [apo(a)]。这个蛋白质像一串念珠,由多个重复的「珠子」(称为KIV2结构域)组成。不同人的apo(a)珠子数量不同,从少于15个到多达40多个。这个看似微小的差异,却决定了Lp(a)的危险程度——珠子越少,分子量越小,血液中Lp(a)浓度往往越高,心血管风险也越大。研究显示,携带少于24个KIV2重复的低分子量apo(a)异构体是心肌梗死发展的最重要危险因素。

更致命的是Lp(a)携带的「货物」。它的表面附着大量氧化磷脂(OxPLs),这些是脂肪分子被氧化后的产物,就像食用油变质后产生的有害物质。当Lp(a)进入血管壁,这些氧化磷脂会触发一连串炎症反应:它们激活免疫细胞,促使平滑肌细胞增殖,刺激血管壁产生更多炎症因子。这个过程不仅加速斑块形成,还让斑块变得「易怒」——纤维帽变薄,脂质核心扩大,随时可能破裂引发血栓。

2020年代的研究进一步揭示,Lp(a)还干扰血液凝固系统。apo(a)的结构与纤溶酶原(一种溶解血栓的蛋白质)高度相似,它会竞争性地结合纤溶酶原的受体,抑制血栓溶解。这意味着,当斑块破裂时,Lp(a)不仅促进了破裂的发生,还阻碍了身体自我修复的能力,让血栓更容易形成并堵塞血管。

更令人担忧的是Lp(a)与炎症的协同作用。在一项针对16,419名美国个体的研究中,研究者发现,当Lp(a)升高的同时伴有高敏C反应蛋白(一种炎症标志物)升高时,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的风险远高于单独一项指标升高的情况。这提示Lp(a)和炎症之间存在某种「共谋」关系,它们相互放大彼此的危害。

这些发现解释了一个临床困惑:为什么有些患者的LDL-C控制得很好,却仍然发生心血管事件?答案可能就在Lp(a)身上——它通过完全不同的机制驱动疾病进展,而这些机制不受他汀类药物影响。

脂蛋白(a)研究里程碑:从发现到精准干预

60年来Lp(a)从实验室发现到临床应用的关键节点

  1. 1963
    Lp(a)被发现
    挪威遗传学家卡雷·伯格首次鉴定出这种独特的脂蛋白颗粒
  2. 2000
    流行病学关联确立
    大规模队列研究显示Lp(a)水平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相关
  3. 2010
    病理学证据
    荷兰团队在破裂斑块坏死核心发现大量apo(a)沉积
  4. 2015
    因果关系证实
    大型荟萃分析和孟德尔随机化研究确认Lp(a)的独立因果作用
  5. 2019
    精准医学平台启动
    美国心脏协会整合多组学数据资源,推动Lp(a)机制研究
  6. 2020
    早发疾病关联
    Lp(a) HERITAGE研究发现年轻患者Lp(a)水平显著更高
  7. 2024
    普遍筛查推荐
    美国国家脂质协会建议所有成人至少测一次Lp(a)
  8. 2025
    多组学机制破解
    GLOBAL研究整合影像学与多组学数据揭示Lp(a)致病分子特征

多组学「全景扫描」:7500人的分子肖像计划

要真正理解Lp(a)如何致病,光靠测量血液浓度远远不够。这就像试图通过一个人的体重来判断他的健康状况——你需要知道肌肉、脂肪、骨骼的分布,需要看血压、血糖、激素水平,甚至需要了解他的基因背景和生活习惯。对疾病的理解也是如此。

GLOBAL研究(NCT01738828)正是基于这个理念设计的。2012至2014年间,研究团队招募了7,500名接受心脏CT检查的患者,对他们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全景扫描」。这不是普通的体检,而是一场系统生物学的盛宴。

首先是深度表型分析。每位参与者都接受了冠状动脉CT血管造影(CCTA),这种技术能以毫米级精度重建心脏血管的三维图像。研究者不仅测量斑块的大小,还详细记录斑块的成分——是富含脂质的「软斑块」,还是钙化的「硬斑块」;纤维帽是厚实稳定,还是薄如蝉翼随时可能破裂;斑块内部是否有出血或坏死核心。这些细节对于判断斑块的危险程度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研究者对每位参与者的血液样本进行了多层次的分子分析。全基因组测序揭示了每个人的遗传蓝图,包括LPA基因(编码apo(a)的基因)的变异情况。全基因组甲基化分析显示哪些基因被「开启」或「关闭」——这是表观遗传学的领域,反映了环境和生活方式如何影响基因表达。全转录组测序则捕捉了细胞中正在活跃表达的所有RNA分子,就像拍摄一张基因活动的实时快照。

更精细的工作在蛋白质组学和代谢组学层面展开。蛋白质组学分析鉴定了血液中数千种蛋白质的种类和含量,包括各种炎症因子、凝血因子、脂质转运蛋白。代谢组学则测量了数百种小分子代谢物,从葡萄糖、氨基酸到各种脂肪酸和胆汁酸。脂质组学更是深入到脂质的亚类,区分不同链长、不同饱和度的脂肪酸,以及它们的氧化修饰产物。

这种「从DNA到RNA到蛋白质到代谢物再到表型」的全链条分析,遵循了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但将其应用到了人类疾病研究的尺度上。研究团队将这些数据整合起来,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Lp(a)升高的人群中,哪些分子特征与高危斑块相关?

Lp(a)子分析分为两部分。Part 1A纳入340名患者,中位Lp(a)水平为24.9 nmol/L;Part 1B纳入800名患者,中位Lp(a)水平为19.3 nmol/L。有74名患者在两部分中重复入组,作为内部验证。这种设计确保了发现的可重复性——如果某个分子标志物在两个独立队列中都与Lp(a)和高危斑块相关,那么它更可能是真实的生物学信号,而非统计噪音。

斑块的「身份证」:Lp(a)如何制造定时炸弹

当研究者将影像学数据与分子数据交叉比对时,一幅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Lp(a)升高的患者,其冠状动脉斑块呈现出独特的「危险特征」。

在一项纳入500名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的研究中,Lp(a)水平大于30 mg/dL的患者,其狭窄部位出现脂质斑块的比例高达67%,而Lp(a)低于30 mg/dL的患者这一比例仅为27%(P=0.02)。更令人担忧的是薄帽纤维粥样斑块(TCFA)的患病率——这是最危险的斑块类型,纤维帽厚度小于65微米,随时可能破裂。在Lp(a)高水平组,38%的患者存在TCFA,而低水平组仅为10%(P=0.04)。

这意味着什么?想象一个气球,外壳越薄,里面压力越大,就越容易爆炸。TCFA就是这样的「薄皮气球」,一旦破裂,内部的脂质核心会涌入血管腔,触发血小板聚集和血栓形成,瞬间堵塞血管,导致心肌梗死。Lp(a)升高的患者,血管里有更多这样的「定时炸弹」。

长期随访数据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在267名疑似冠心病患者的10年随访中,Lp(a)水平≥125 nmol/L的患者,动脉粥样斑块体积百分比增长了6.9%,而Lp(a)<125 nmol/L的患者仅增长3.0%(P=0.01)。这种差异在调整了年龄、性别、吸烟、高血压、糖尿病等传统危险因素后仍然显著,说明Lp(a)的作用是独立的。

更细致的研究关注了斑块成分的动态变化。在191名晚期稳定性冠心病患者中,研究者使用CT测量了低衰减斑块(LAP)的体积——这是一种富含脂质、密度较低的斑块,被认为是不稳定斑块的前兆。结果显示,Lp(a)≥70 mg/dL的患者,12个月内LAP体积进展速度显著快于Lp(a)较低的患者。这提示Lp(a)不仅促进斑块形成,还加速斑块向危险类型转化。

多组学分析揭示了背后的分子机制。在Lp(a)高水平的患者中,研究者发现了一系列炎症相关基因的表达上调,包括编码白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等促炎细胞因子的基因。蛋白质组学数据显示,这些患者血液中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的水平升高——这是一类能够降解细胞外基质的酶,它们会削弱斑块纤维帽的结构完整性,让斑块更容易破裂。

代谢组学分析则发现,Lp(a)高水平患者的氧化应激标志物显著升高,包括氧化型谷胱甘肽、丙二醛等。这些分子是细胞受到氧化损伤的产物,它们的升高提示血管壁正在经历持续的氧化应激,而这正是Lp(a)携带的氧化磷脂所引发的。

这些发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致病路径:Lp(a)进入血管壁→携带的氧化磷脂触发炎症反应→炎症细胞释放基质金属蛋白酶→纤维帽被削弱→脂质核心扩大→斑块变得不稳定→最终破裂引发血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浓度-风险」关系,而是一个多步骤、多因素参与的复杂病理过程。

Lp(a)升高与高危斑块特征的关联
脂质斑块 (Lp(a)>30)67 患病率 (%)
500名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
脂质斑块 (Lp(a)<30)27 患病率 (%)
对照组
薄帽纤维粥样斑块 (Lp(a)>30)38 患病率 (%)
最危险的斑块类型
薄帽纤维粥样斑块 (Lp(a)<30)10 患病率 (%)
对照组

争议与盲区: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尽管证据不断积累,Lp(a)研究仍面临一些根本性的挑战,这些挑战限制了我们对其致病机制的完整理解,也影响了临床应用的推进。

首先是动物模型的困境。在药物研发和机制研究中,动物模型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但Lp(a)的问题在于,它几乎是人类特有的。小鼠、大鼠、甚至灵长类动物都不表达或只表达极低水平的Lp(a)。科学家试图通过转基因技术制造表达人类apo(a)的小鼠和兔子,但这些模型中Lp(a)水平通常低于20 mg/dL,远低于人类心血管风险阈值(50 mg/dL)。更重要的是,这些模型只能表达单一的apo(a)异构体,而人类有40多种不同大小的异构体,它们的致病性可能各不相同。这意味着,许多在动物实验中得出的结论,可能无法直接外推到人类。

其次是多组学研究的固有局限。虽然GLOBAL研究整合了从基因到表型的多层次数据,但这些数据主要揭示的是关联性,而非直接的因果关系。例如,研究发现Lp(a)高水平患者的某些炎症基因表达上调,但这是Lp(a)导致的,还是两者都受到第三个未知因素的影响?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更多的功能实验和干预研究。目前GLOBAL研究的Lp(a)子分析仍在进行中,完整结果尚未发布,许多具体的分子通路还有待验证。

第三个争议点在于Lp(a)检测的标准化问题。不同实验室使用的检测方法差异很大,有的报告单位是mg/dL,有的是nmol/L,换算关系并不固定,因为不同apo(a)异构体的分子量不同。更麻烦的是,有些检测方法会受到apo(a)异构体大小的干扰,导致结果偏差。2024年美国国家脂质协会虽然推荐普遍筛查,但对于使用哪种检测方法、如何解读结果,仍缺乏统一的国际标准。

还有一个被忽视的问题:Lp(a)在不同种族人群中的意义可能不同。非洲裔人群的Lp(a)平均水平显著高于欧洲裔和亚洲裔,但他们的心血管疾病风险是否也成比例增加,目前证据并不一致。一些研究显示,相同Lp(a)水平在不同种族中的风险预测价值有差异,这可能与apo(a)异构体分布、遗传背景或其他环境因素有关。在制定筛查阈值和干预策略时,这些差异需要被考虑进去。

最后是治疗手段的缺失。目前没有获批的专门降低Lp(a)的药物。他汀类药物无效,甚至可能轻微升高Lp(a);PCSK9抑制剂(一类新型降脂药)能降低约25%的Lp(a),但这种降幅是否足以改善临床结局尚不明确。几种针对Lp(a)的实验性药物正在临床试验中,包括反义寡核苷酸和小干扰RNA,它们能将Lp(a)降低80-90%,但最终能否减少心血管事件,还需要大型结局试验的验证。这意味着,即使我们现在知道了某人的Lp(a)很高,除了更积极地控制其他危险因素外,能做的事情仍然有限。

你需要知道的数字:谁应该测,测了怎么办

如果你读到这里,可能会问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我需要测Lp(a)吗?如果测出来高了,我该怎么办?

先说谁应该测。2024年美国国家脂质协会的建议是:所有成年人至少终生测一次Lp(a)。理由很简单——Lp(a)水平主要由基因决定,一生中相对稳定,测一次就能知道自己是否属于高风险人群。但在实际操作中,以下几类人应该优先考虑检测:

第一类是有早发心血管疾病家族史的人。如果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中有人在55岁(男性)或65岁(女性)之前发生过心梗或中风,你携带高Lp(a)基因的概率更高。Lp(a) HERITAGE研究发现,65岁以下患者的Lp(a)水平显著高于老年患者,提示Lp(a)是早发动脉粥样硬化的重要驱动因素。

第二类是已经发生过心血管事件的患者。在27,756名多种族队列研究中,Lp(a)≥90百分位数(约125 nmol/L或50 mg/dL)的个体,相比<50百分位数者,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ASCVD)事件的调整风险比为1.46(95% CI: 1.33-1.59)。如果你已经有过心梗、中风或接受过支架、搭桥手术,知道Lp(a)水平有助于判断复发风险,指导二级预防策略。

第三类是传统危险因素控制良好但仍有进展的患者。如果你的LDL-C已经降到目标值,血压、血糖也控制得不错,但影像学检查显示斑块仍在进展,或者反复出现心绞痛等症状,Lp(a)可能是隐藏的罪魁祸首。

那么,什么样的Lp(a)水平算高?目前比较认可的阈值是50 mg/dL(约105 nmol/L)。高于这个水平,心血管风险开始显著增加。但需要注意的是,风险是连续的——Lp(a)越高,风险越大,并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正常值」。

如果测出来Lp(a)高了,该怎么办?坦白说,目前的选择有限,但并非无计可施。

首先,更积极地控制其他危险因素。既然Lp(a)本身难以改变,就要把能控制的因素做到极致。LDL-C的目标值应该更严格,可能需要从常规的<100 mg/dL降到<70甚至<55 mg/dL。血压、血糖、体重也要严格管理。戒烟、规律运动、健康饮食这些老生常谈,对于Lp(a)高的人尤其重要。

其次,考虑使用PCSK9抑制剂。虽然这类药物主要是降LDL-C的,但它们也能降低约25%的Lp(a)。对于Lp(a)非常高(如>150 mg/dL)且已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这可能是目前唯一有一定效果的药物选择。当然,这类药物价格昂贵,需要与医生讨论是否适合。

第三,定期监测斑块进展。如果Lp(a)高,建议定期(如每1-2年)进行冠状动脉CT或颈动脉超声检查,监测斑块的大小和性质变化。一旦发现高危斑块特征(如大量脂质成分、薄纤维帽),可能需要更积极的干预,包括药物治疗强化或预防性介入治疗。

第四,关注新药进展。几种针对Lp(a)的实验性药物正在进行III期临床试验,包括Pelacarsen(一种反义寡核苷酸)和Olpasiran(一种小干扰RNA)。这些药物能将Lp(a)降低80-90%,如果试验成功,可能在未来几年内获批上市。如果你的Lp(a)很高,值得与医生讨论是否有机会参加临床试验,或在药物上市后尽早使用。

最后,家族筛查。Lp(a)水平有很强的遗传性,如果你的Lp(a)高,你的子女、兄弟姐妹有50%的概率也会高。建议他们也进行检测,尤其是年轻人,早期发现可以更早开始预防措施,避免过早发生心血管事件。

不同Lp(a)水平的心血管风险对比
Lp(a) <50百分位Lp(a) ≥90百分位
ASCVD事件风险比1.0 (参照)1.46 (95% CI: 1.33-1.59)
10年斑块体积增长3.0%6.9% (P=0.01)
12个月低衰减斑块进展缓慢显著加速
影响人群约50%人口约10%人口(全球约15亿)

从「不可测」到「可干预」:下一个十年的希望

回顾Lp(a)研究的历程,我们正站在一个转折点上。从1963年被发现,到2000年代确认其与心血管疾病的关联,再到2010年代证实其因果作用,直到今天通过多组学方法揭示其致病的分子细节——这个过程花了60年。但真正的突破可能就在眼前。

多组学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满足科学好奇心,更在于为精准医学铺路。GLOBAL研究这样的大规模、深度表型研究,能够识别出哪些分子标志物组合预示着最高的风险。未来,我们可能不再只是简单地测一个Lp(a)数值,而是结合apo(a)异构体类型、氧化磷脂水平、炎症标志物、遗传风险评分,以及影像学上的斑块特征,给每个人生成一个个性化的风险档案。

这种精准风险分层将改变临床决策。对于Lp(a)高但其他风险因素低、斑块特征稳定的人,可能只需要定期监测;而对于Lp(a)高、同时携带高危斑块、炎症标志物也升高的人,就需要最积极的干预。这种分层不仅提高了治疗的针对性,也避免了过度治疗和医疗资源的浪费。

更令人期待的是治疗手段的突破。如果正在进行的Lp(a)降低药物临床试验取得成功,我们将首次拥有针对这个遗传性风险因素的有效武器。这不仅能帮助那些已经发生心血管事件的患者预防复发,更重要的是,能够在疾病发生之前就进行干预——真正实现一级预防。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一个30岁的年轻人在常规体检中发现Lp(a)水平很高,通过基因检测确认携带高危LPA基因变异,多组学分析显示炎症标志物轻度升高。虽然此时他还没有任何症状,影像学检查也只显示早期斑块形成,但基于综合风险评估,医生建议他开始使用Lp(a)降低药物,同时严格控制其他危险因素。十年、二十年后,当他的同龄人开始出现心梗、中风时,他却因为早期干预而幸免于难。这不是科幻,而是精准医学的承诺。

当然,实现这个愿景还需要克服许多障碍:降低检测成本、统一检测标准、建立不同人群的风险阈值、验证新药的长期安全性和有效性、解决药物可及性和支付问题。但方向已经明确,路径已经清晰。

对于那些已经知道自己Lp(a)高的人,现在可能是最困难的时刻——你知道了风险,却还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请记住,知识本身就是力量。知道自己的Lp(a)水平,意味着你可以更有针对性地管理其他危险因素,可以更密切地监测健康状况,可以在新疗法出现时第一时间获益。

而对于那些还不知道自己Lp(a)水平的人,尤其是有家族史或其他高危因素的人,现在是时候去测一测了。这个简单的血液检测,可能会改变你对自己健康风险的认知,也可能会改变你未来几十年的生命轨迹。

毕竟,我们无法改变基因,但我们可以改变基因决定命运的方式。

Lp(a)驱动心血管疾病的多重机制
Lp(a)颗粒氧化磷脂炎症反应基质金属蛋白酶纤维帽削弱脂质核心扩大斑块破裂血栓形成抑制心肌梗死/中风
  • Lp(a)颗粒氧化磷脂携带
  • 氧化磷脂炎症反应触发
  • 炎症反应基质金属蛋白酶释放
  • 基质金属蛋白酶纤维帽削弱降解
  • 炎症反应脂质核心扩大促进
  • 纤维帽削弱斑块破裂导致
  • 脂质核心扩大斑块破裂导致
  • Lp(a)颗粒血栓形成抑制抑制纤溶
  • 斑块破裂心肌梗死/中风引发
  • 血栓形成抑制心肌梗死/中风加重

结语

脂蛋白(a)的故事,是现代医学从经验走向精准的缩影。60年前它被发现时,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用;30年前我们怀疑它可能有害;10年前我们确认它是致病因素;今天我们正在破解它致病的分子密码。下一个十年,我们或许能真正驯服它。对于全球15亿携带高Lp(a)的人来说,这不仅是科学的进步,更是生命的希望——从被动接受遗传命运,到主动改写健康未来。测一次Lp(a),可能是你为自己的心脏做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关键概念

脂蛋白(a) [Lp(a)]
一种特殊的胆固醇载体颗粒,由低密度脂蛋白加上一个额外的载脂蛋白(a)组成。它的血液水平主要由基因决定,饮食和运动难以改变,高水平会增加心血管疾病风险。
动脉粥样硬化斑块
血管壁上沉积的脂肪、胆固醇和炎症细胞形成的'垃圾堆'。稳定的斑块相对安全,但不稳定或破裂的斑块会突然堵塞血管,引发心梗或中风。
氧化磷脂(OxPLs)
脂肪分子被氧化后的产物,像是'变质的油脂'。它们会附着在Lp(a)上,引发血管炎症反应,促使斑块变得不稳定易破裂。
多组学方法
同时从基因、蛋白质、代谢物等多个层面综合分析疾病的研究策略,就像用多台不同的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同一个物体,能更全面地揭示疾病机制。
早发心血管疾病
指在相对年轻时(通常男性55岁前、女性65岁前)就发生心梗、中风等心血管事件,往往提示存在强烈的遗传或代谢风险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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